沐風聽村語
◎ 禾 源
山坳里的鄉(xiāng)村如同成長的搖籃,風兒輕輕搖晃,溪水嘩嘩淺唱,母雞咯咯逗樂,幾聲警覺的犬吠便是及時的呵護,天籟中的鳥鳴蟲吟是似懂非懂的四季經文。搖啊搖,大搖籃養(yǎng)育了村子幾十代的人,每一股的風仿佛都是熟悉的村語。
五十多年前,我和許多山里的孩子一樣,在一陣響亮的啼哭聲中跌到了這個大搖籃。一個籃子里的貨,不管是土豆還是野菜感覺都一樣的貴賤,如同父親從園地回來一般,一頭是南瓜一頭是孩子,相同的重量晃悠悠地在左肩右肩輪換著挑回。那個年代,村里的孩子的長大過程仿佛很簡單。出工時,孩子扔在田寮;回家時,放在廚房、廳堂爬著滾著。雞鳴犬吠成了孩子們的母語,餓了像它們一樣引頸哇哇地叫著,填飽肚子又跟它們玩到一塊,只要肚子一填飽仿佛就沒別的事。
可惜就是這樣簡單的事,讓許多家里的大人犯了愁。當兄弟姐妹們都能上桌吃飯時,常會聽到大人們感嘆,“唉,桌面七八頭,桌下腿四條,怎么能養(yǎng)活這群‘牲口’。”也就是說,會吃的有七八口,能干活的就父母兩人。我到村弄中跑來跑去時,便能嗅到順風而至的許多味道,鮮筍、溪魚、泥鰍……哪家廚房里飄出香味,村里便有些孩子貓在那家墻根下,吸著那股味,聽著呷呷呷呷的快樂聲,而后咕嚕咕嚕地吞著自己的口水。我也跟著蹲過、嗅過、吞過,還記得聽見過許多吞食里的秘語。
“吃,快點吃,免得干部來了,不僅沒得吃,還得批斗。”
“憑什么,這毛筍長在我們家自留地,又不是集體山上偷挖的。”
“你有力氣說,難道沒力氣吃嗎?”
還聽到:“別吃得那么大聲,一只鴨也就兩只腿,早上你堂弟阿土見我宰鴨就抱著我腿說要吃腿。”
家里燉雞燉鴨的味,不僅誘人也誘狗,哪家飄出這味,這家的周邊不僅有孩子們轉悠,還有許多狗在轉悠,一不留神,小孩手里的雞腿就會被狗一口叼走,那家的叔操著木棍,嬸拿著竹竿圍追阻截,許多孩子參與其中,頓時哭聲、喊打聲、奔跑聲,熱鬧了村子一角,直到狗放下雞腿才結束這場追逐。當然也有的孩子暗自高興,交頭接耳,誰讓你奇特、排場。還聽到:“倉里的糧最多只能再吃幾天了,明天趕緊上山挖蕨根,榨粉做山粿。”……那年代鄉(xiāng)村的各個角落,傳來的盡是“吃語”,偷吃、獨食、賭食、找食,真的是“民以食為天。”
一到六七月青黃不接時,母親總是催著父親去外村親戚家看看,或借或賒,弄擔地瓜米回來,她說:“有借六月米,不借冬暝谷。這時候好開口,人家也肯借。”確實是這樣,父親總會在落日的余暉里挑擔糧回來。秋收過后,父親就急急地挑出一擔,送還給人家。
村里二丫頭好運歹運,仿佛也是從秋收后降臨。秋后算賬本就是規(guī)則,生產隊打的糧,根據工分,兼顧戶口,一五一十分到各家各戶,各家各戶又憑著分到的口糧,盤算著一家人的日子。十六根算盤撥來算去,再怎么節(jié)省也難挨到第二年的秋后。把二丫頭送人吧,管人家當女兒還是當童養(yǎng)媳,聽憑命運安排,掙點口糧,補給全家人,這才是大計。我的二姐也就是在這樣的盤算中送人了。這個境況,一直持續(xù)到了1980年。也就是在我離開村莊之前,村里的山里山外,村弄小巷風傳的村語,離不開一個食字。
1980年我考取到外地念書了,成了國家供養(yǎng)的人,一塊白底紅字的?;毡闶遣怀畛缘臉撕?。學校的生活十分美好,吃飽飯,晚上還可以拿把小凳子圍坐在電視機前看著中國女排奪冠。就在這美好的時刻家書寄到,是我妹妹寫的,寫得簡單,但字字閃光,給我美好的生活增添了底氣。她說,今年鄉(xiāng)村把田分到戶,又值好年份,家里收了一百多擔糧,現(xiàn)在天天白米飯,再也不用吃地瓜米了。你也放開肚皮吃,學??诩Z若不夠,家里給你寄糧票。我站在走廊看著信,雖說是秋后,但感覺這風比春風還爽,風中傳來鄉(xiāng)村人都吃上白米飯,且還可以放開肚皮吃的消息。我沐著南國秋風中唱起了《春天的故事》“1979年,那是一個春天,有一位老人在中國的南海邊畫了一個圈……”沒想到這個圈圈到了我的村。
寒假回村,依然沿著那一段沙石公路走回村,風還是那種風,吹得草擺樹搖,水也還是那溪水,流淌著冬季的淺唱,然而四野里的田地仿佛變了樣,雖也是空曠曠的冬野,可收拾得整潔有序,沒有半點的邋遢相,儼然是一副等待春風下種的興奮狀態(tài)。村里的人雖然一見面依然是問“吃了嗎?”然而這問話中分明有了味,有了充足底氣,飽滿有力。村莊左來右去,還是吃,但此時吃飽了,一切都長得精神了。
“倉廩實而知禮節(jié),衣食足而知榮辱”。村弄中再也不見孩子在墻跟前蹲著,而是聚在一家大院落里,聽著族里的爺爺講述故事,講的是本家族在清朝出了個虎將甘國寶。說他母親夢虎懷孕,出生時把地砸了個窩,后門的墻被震崩了。說他從小聰明頑皮,喜歡玩射箭,射傷了村里許多人的家禽與小家畜,經常被父親追著打,一次父親下狠心要重罰他,他居然能躍過矮墻,翻墻后變成了一只小老虎。故事就發(fā)生在村里,個個孩子聽得似信非信,一個勁地問,后來呢?后來呢?后來他父親帶著他到古田縣城讀書,到福州求學,中了進士,當了大將,到臺灣當了總兵。這總兵多大孩子們雖然不知道,但游戲中都要爭當這總兵官。
故事是說給孩子聽的,而大人們則在想著如何能打更多糧,如何利用好拖拉機、板車等工具。畢竟現(xiàn)在不是生產隊,從前秋收的一臺脫粒機,可以由兩個勞力抬著去,收割一天,一人一擔就能挑回,可如今叫誰來抬,且一天收割下來的稻谷往往有好幾百斤,一家只有一個勞力,怎么能挑回,若有條路能拖上板車多好。修路沒有人會反對,但有一個致命的問題,村水尾沒有一條公路橋,就是別的地方修通,可這個坎無論如何都過不了。
村里的許多大人聚在八卦亭里八卦著。有的說:村水尾不能建橋,祖輩說過,鄉(xiāng)村來龍是條溫順的蛇,村對面那條山嶺如同一條兇殘的蜈蚣,若一建橋就會讓蜈蚣過橋,鄉(xiāng)村來龍被傷害,村莊就會敗落。有的說:村莊出過甘國寶,一個小山村如同一塊小菜地,小菜地長出一棵大樹,其他的菜還能活得好嗎?我看這風水破就破了,填飽肚子比出什么官都重要。也有的說:蜈蚣最怕母雞,修個橋,在橋頭辦個養(yǎng)雞場,再厲害的蜈蚣也斗不過群雞……
村莊就這個話題說了好幾年,一些年輕人看著別的村都用上板車,拖拉機,而自己還是肩挑著,就常在八卦亭里罵著:村干部沒用,那些老人窮日子過慣了,那些看風水的不會看形勢。這些話讓八卦亭里閑坐的老人坐不住了,有的挾著煙槍走人,也有的感覺若有所思,想再聽聽年輕人有什么出奇的新法。如今確實在變,許多年輕人都到外面打拼掙了不少錢回家,若就因為這一條無形無具的蜈蚣之說而阻礙鄉(xiāng)村發(fā)展,引得更多年輕人到外發(fā)展,那鄉(xiāng)村才真正地敗下。再說現(xiàn)在各村都通公路,那條蜈蚣嶺幾乎荒廢了,這條蜈蚣該也是條死蜈蚣。
人走一陣風,人來又一陣風,鄉(xiāng)村走出走進的人多了,風也起大了,這個大搖籃也搖得厲害了?;蔚脫u籃里的人心動得厲害,看著青山綠水,看著田野園地,出現(xiàn)了許多幻覺。那是果園,那是反季節(jié)蔬菜基地,那又是農莊。刮了什么風?刮了什么風?怎么山地、田園都發(fā)生了變化。村里許多人都說做夢了,做夢了,夢見村水尾有橋了。就這樣村弄常聽到的村語便是為發(fā)展修橋,為求富改變觀點。就這樣于1990年秋后開始修建石拱橋。橋建成了,不是蜈蚣爬過橋,而是車子通過,生產方式改變了。鄉(xiāng)村里的人開始覺得一片山,一片地,還切成你幾塊我?guī)浊?,一垅田還被分成好幾截,各種各的方式不太適應。他們琢磨著土地兌換,轉租承包。一到傍晚村中八卦亭里說的話題是土地如何置換,如何規(guī)模種植,如何成為專業(yè)戶等等話題。
變了,變了,曾挾著煙槍走人的老大爺,會微笑地坐在其中,接過年輕人遞來的紙煙,邊抽邊聽著他從未聽過的村語。偶爾說聲,好!好!大家都是“地主”了。偶爾他們踱步到水尾橋,站在上面看看這個大搖籃的四周。當時最反對建橋的那位大爺,身體硬朗,不僅看橋,還會到兒子果園轉轉,到別人的山莊里走動,唱著自編小曲兒“風吹涼涼,老人排場。蜈蚣歿去,土蛇變龍。鄉(xiāng)村大變,光景大好。名人故里,好名再揚。”
改革的春風一陣陣吹來,吹醒了這塊土地,吹醒了許多人,吹得老樹出了新芽,吹得陳腐觀念如同塵垢脫落。鄉(xiāng)村修起環(huán)村公路,修起許多機耕路,竹山便道,再也沒有人質疑這個變化,鄉(xiāng)村也就在這變化中年年開出新花。
甘棠富與我一樣年紀,曾經村里人都叫他流鼻蟶,如今在村東辦起了大棠李農莊。農莊仿古木棧道依山蜿蜒而上,兩邊黃花相依而行,李子、楊梅采摘園樹蔭果青;燒烤、滑草等游樂項目樂滿山坡;山頂一幢玻璃房透覽重重群山;展示廳里的各類珍果、果子酒等產品,講述了新的農事。旁邊的觀景臺,可沐山里山外的清風。想象中這里的夏夜,是月光如水,蛙聲逐浪;是群星閃爍,熒光片片。曾經的土山包,成了鄉(xiāng)村另一個天地。流鼻蟶這個童年伙伴,幾十年不見,不僅換了模樣,也換了頭腦。沒到過現(xiàn)場,無論怎么想象,也想不到十幾歲時鼻涕還擦不干凈的他有此杰作。這可是集果樹、園藝、建筑、創(chuàng)意于一身的農莊。套用一句近日常用的話,“厲害了,流鼻蟶!”
流鼻蟶的農莊是在水尾那座橋建起時開始興辦的,也就是1990年。當時是油柰園和一些荒廢的茶園。那個人因轉行要把柰園轉讓,流鼻蟶看準而承接。多次邀我去看看,還要我為他的李子注冊品牌起名字。品牌名字我起了,并注冊成功,但農莊就是一直沒去。我雖然多次回過村,為了鄉(xiāng)村建環(huán)村公路,建設歷史名人甘國寶文化廣場,村水尾橋上加蓋風雨廊,舉辦鄉(xiāng)村文化節(jié)等等,每一次回村,鄉(xiāng)村總有新語,新話題,總有新變化。水尾橋加了風雨廊,成了一座風景橋,且取了個“聚福橋”的美名。為了車輛通行,就在這風景橋的下游又建起了一座水泥橋,如今再也沒有人提到蜈蚣過橋的事。
于山水,時光是四季的美容師;于村莊,改革則是最高明的風水師;于鄉(xiāng)村里的人,改革又是最智慧的開導師。鼻涕蟶在村東辦起農莊,甘振山在村西南開辟了桃園;甘代林在村正西那座被譽為鄉(xiāng)村八景之一“半江沉月”的小山梁上建起了休閑農莊;還有,還有人在村北建起甘國寶山莊……
2018年初夏,我終于到了流鼻蟶的農莊,站在他建的高高的觀景臺上,陣陣清風,吹得我耳聰目明,看到白鷺翔飛,看到花開點點,看到果樹掛果,看到溪水清流;聽到農莊干活的輕聲說話,聽到旅客聲聲贊嘆,聽到廊橋里的老人回憶著過往,聽到歷史名人甘國寶故居修復的錘擊聲,聽到村委會里有一群人正商討著如何打造和申報3A級旅游村……
責任編輯:晴天